部长对视。
听说那些搞学问的人会用老鼠做试验,原来路茨部长也会这样。他们生平第一次感激起自己做事速度够慢,没打死小老鼠。路茨部长都能把人榨成炉渣,送他们去给小老鼠陪葬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!
“还拄在这儿干什么?你们没活儿干吗?”
撂下这句话,路茨部长浑身散发着致命的寒气,向他的卧室走去。
等三楼走廊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响后,仆人们这才放松下来。路茨部长一离开,大厅都变得敞亮了不少。
莱曼反手掩上门,将蒲公英放在书桌上。
小老鼠兴奋得跳来跳去,在莱曼打算用来的书写的纸上留下一串小爪印。
“莱曼先生,您刚才好酷啊!您眼睛一瞪,他们都不敢说话啦!”
莱曼用一根手指搓了搓蒲公英毛茸茸的小脑瓜。
“你怎么会到大使馆来?”
“我回到星临城已经很久啦!”蒲公英高兴极了,“我先去看望了我的老鼠朋友,又去看望了我的人类朋友,然后我想应该拜访一下莱曼先生!”
“……我不算人类朋友吗?”
“您本来就不是人啊莱曼先生。”
莱曼:“……”
阔别许久,蒲公英说人话的本事大有退步。
蒲公英没注意到他的无语,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:“莱曼先生,我和斯黛拉小姐去了这个国家的另外一端,又从那一端回来了!哼哼,要是没有我,她绝对走不了那么远!”
莱曼心想,蒲公英是跟着他从监狱岛出来的,横穿了半个大陆,又随卡莱斯特剧团北上星临城……世界上大概没有像它这样足迹遍布大陆的老鼠了。
“你肯定是世界上第一只经历过这么漫长旅行的老鼠。”他说。
蒲公英眼睛放光:“对吧!对吧!我也这么觉得!您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了不起的事!”
莱曼让它少安毋躁,打开门,唤来一个仆人,命他去厨房取些食物和酒水来。
仆人越过他的肩膀,看见小老鼠正趴在他书桌的中央。他不禁哆嗦了一下,心想路茨部长难道是要给小老鼠吃断头饭,接着就要把它解剖?
抱着少许兔死狐悲的同情,仆人麻利地送来了面包、奶酪、培根和苹果酒。
莱曼掩上门,将奶酪切了一半给蒲公英。看着小老鼠毫不客气大快朵颐的样子,他好像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长胖了……
蒲公英一边嚼嚼嚼一边讲起了它一路上的遭遇。它越说越起劲,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。
“……然后啊,斯黛拉她转身就走。可是没想到在下一个城镇,居然又遇到科内利斯他们了!他们是怎么跑到我们前面的呢?真是神奇!”
小老鼠眉飞色舞,接着,极为反常地,它像是想起了什么,胡子和尾巴瞬间耷拉下来,整个鼠都变得阴郁又消极了。
“你怎么了?不好吃吗?”莱曼紧张地问,担心厨房的奶酪把小老鼠给喂死了。
“不是食物的问题,莱曼先生,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。”蒲公英沮丧地说,“您知不知道老鼠的寿命其实只有两三年?”
莱曼一噎。他当然知道了,这是生物学的常识。但是他从没想到寿命论这种东西竟然会从蒲公英嘴里蹦出来。
不,应该说他压根没思考过蒲公英的寿命问题。因为说同样的语言,可以彼此交流,他潜意识里就默认蒲公英和他应该活得一样久了。可听到蒲公英这么一说,他忽然间惊恐地意识到蒲公英是只老鼠,哪怕在常见的哺乳动物中也算是短命的。
蒲公英转身望向窗外,两只小爪子搭在玻璃上,叹息道:“三年的时间对我们老鼠来说,已经算是长寿了。三年,人类的小孩才刚学会说话走路呢,老鼠的一生就结束了。”
莱曼坐在椅子上,把手中的酒杯搁在膝头,没有打断它。
“我出生在监狱的地下,两个月大的时候被其他老鼠打。后来我遇到了莱曼先生,成了监狱里最厉害的老鼠,其他鼠都叫我大王。再后来我离开了监狱岛,去了那么多那么多地方……”
蒲公英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见过能漂浮在水上不沉的大船,我听过世界上最好的剧团唱的歌。斯黛拉小姐有时会跟我聊天——她听不懂我讲话,就对着我自言自语。她说在这个国家的最西方,有金色的大海。到了收获的季节,到处都弥漫着香气。我是没见过啦,那是人类的东西,但我们老鼠也看得见,也算没白活。”
它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我想过,我这一辈子经历的事,很多老鼠十辈子也遇不上。我应该知足的。”它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脸颊,“可是有时候深夜睡不着,我就想,人类的寿命是老鼠的好几十倍。人类能看到多少大船,听到多少音乐,经历多少次收获。人类能学会多少本事,能走去多远的地方……我活了三年的厚度,还比不上人类人生的薄薄一层。”
小老鼠的声音细小而清晰,像秋天的树叶被吹落在泥土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