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住。
他必须亲自确定一些事。
进来前,柏又青还放了迷香,此时屋中的蛊虫大多都昏迷了过去,只有寥寥几只还醒着。白玉蜘蛛和黑蜈蚣原本都爬了出来,见是他来,又窸窸窣窣地缩了回去。银蛇更是连动都懒得动,一长条垂在床沿边,当个漂亮又安静的挂饰。
柏又青费劲地将阿玉扶至床上躺好,平定了气息后,才搭上他的手腕把脉。一只手把完后,又换了另一只手。如此探知了许久,紧绷的眉目慢慢地放松,到后来彻底舒展开,长抒了一口气。
之后又诊察了些别的证象,约莫半炷香后,柏又青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。
银蛇悄悄地爬了过来,将脑袋搭在他手臂上,一副木呆呆的模样。但知道蛊会反噬后,柏又青再也不能将其当成无害的灵宠,甚至很想当场手刃了它。蛊虫与蛊主又性命相连,几乎可算作蛊主的另一具形体,银蛇死了,阿玉大概也活不了,因此只能不了了之。
离开前,柏又青的目光又落回到阿玉身上。
他心里其实不大痛快,来时就计划着要报复一番。一想谁给你的胆子敢用那么冲的语气跟我讲话,先睡个三天三夜好好冷静冷静;二想干脆扔地上不盖被子躺一宿,让你肚脐着凉明天跑二十次茅房。
可看着阿玉恬静的睡脸,他又干不出什么过分的事了。
最终,柏又青还是拔出银针,将薄被掖好,学着阿玉之前的做法,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心。
柏又青轻声说:“下次不要这样了。”
内室的门被合上,迷香也渐渐地散去,如水的月光重新倾泻入户。
躺在床上的阿玉睁开眼,坐起身后,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腕,抚上被触摸过的地方,那里似乎还留有一丝温热。
他低下头,凑近碰了碰腕侧,先是舔舐,后又转变为啃咬。
阿玉细细撕扯起那片皮肤,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着余温的肉全吞进腹中,浑然不知疼痛。他皓白的手腕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,血珠不断渗出,红豆子似的一颗颗滚落。坠地后,又散作无数蚕丝,争先恐后地遁入月色中,羽化为雪蛾,纷纷然消融不见。
柏又青离开寨子当日,天没亮,月亮还悬在山头,来送的寨民就已经挤满了村道。
跛脚公老泪纵横,寨老拍拍他的肩膀,水秀和阿定还没正式结亲,想留他下来喝酒吃席。柏又青也很舍不得,但离江南众仙门的开山大典只剩一个多月,错过这一回,以后再想寻仙问道就不容易了,他必须尽快走。
看了一圈,没见到阿玉,柏又青难免失望。
他将竹娘拉到一旁,提醒:“阿娘,我之前同你商量好的事……”
竹娘不耐烦:“知道,每月去看她一回,至于她领不领情,那是另一码事,我可管不了。”说完顿了下,将一样东西扣到他手腕上,“这个你收着。”
柏又青低头一看,竟是个镂空的银镯子。一拇指头宽,下方缀有一小圈细铃,镯面是花丝掐成的百鸟朝凤图,翎羽翩飞相绕,栩栩如生,隐约透着一股煌煌的阳气。
“阿娘,你原来这么有钱!”柏又青吃惊,“不过这个当盘缠会不会太奢侈了?”
竹娘送他脑门一巴掌当盘缠:“想什么?这是芥子镯,灵器,虽说只是个旧的,装不了太多东西,但塞点杂物绰绰有余。平时保管好,别随便叫旁人看见,更别弄丢了,不然我拿你是问。”
柏又青老实地应下,拢住袖口藏好镯子。
竹娘又叮嘱了许多话,最后一静,道:“如果修不下去就算了,回来给我晒药下秧打猪草。雨山大得很,依山傍水有田地,哪里容不下一个你?家里头更不缺你一口饭吃,费不着把自己逼太狠,不划算。”
柏又青动容,还想唤她,竹娘却已经转过头,摆摆手,示意他要走就快走。
天色蒙蒙亮时,寨老驱着老牛上了山道。
柏又青坐在板车上,一直望着竹娘与跛脚公等人的身影渐而消失在山道尽头,山道没入竹林,竹林遮掩了雨山寨,那片参差错落的寨楼也隐匿在层层云雾之中,才收回了目光。

